兄弟財經

沧海漁夫:談索羅斯的投機哲學

最近潛心研究了一下索羅斯，愈發覺得哲學的重要。雖然不是學哲學的，所接受的所謂系統化訓練也不過只是從小到大讓人不知所雲然後被強行灌輸下其根本目的僅僅是鍛煉記憶力的政治課，但我相信哲學本身是好的，哲學不是也不應該是那種擺出高高在上無上權威颠撲不破真理樣子的垃圾。哲學是對人生、人性的思考，是對心靈的審視和關懷。每個人只要能思考，就能喜歡上哲學。哲學，其實存在於我們每個人的身邊。
一、哲學的重要性
所謂哲學，源出希臘語philosophia，意即愛智慧。根據定義，哲學是理論化、系統化的世界觀，是自然知識、社會知識、思維知識的概括和總結，是世界觀和方法論的統一。是社會意識的具體存在和表現形式，是以追求世界的本源、本質、共性或絕對、終極的形而上者為形式，以確立哲學世界觀和方法論為內容的社會科學。
簡單來說，哲學就是你對世界怎麼看，然後該怎麼做。前者為認知這個世界，是為世界觀；後者為參與和改造這個世界，是為方法論。世界觀和方法論，在任何事業中都要涉及，對於每個人也都要涉及。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哲學，正是一門最基础的科學。
在投機（資）中，哲學問題尤其重要。彼得·林奇認為，就投資而言，哲學與歷史要遠比經濟與數學更重要。著有《通向金融王國的自由之路》的大師範·撒普的智慧論斷，你交易的不是市場，而是對市場的認識。理查德·德里豪斯的理解是，有一套核心哲學是長期交易成功的根本要素。沒有核心哲學，你就無法在真正的困難時堅守你的立場或者堅持你的交易計劃，你必須彻底理解堅決信奉並完全忠實於你的交易哲學，為了達到這樣的精神狀態，你必須做大量的獨立研究。一種投機哲學不可能從一個人的身上傳遞到另一個人的身上，你只能用自己的時間與心血去得到它。索羅斯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是很明確的：“在逆境中，哲學是我唯一的寄託”。
實際情況也確實如同各位大師所說。投機投機，投到最後比拼的不是你的計算機網路辦公條件資金規模技術模型估值模型擇勢擇時能力，而是你投機哲學的深度和廣度。這好比武功修煉，高手比到最後所用的招式都簡單樸實到了極點，唯一重要的就是內力和修為。投機哲學，就是一切投機活動的內力修為。
二、索羅斯的哲學
（一）索羅斯投機哲學的來源
衆所週知，索羅斯哲學來源於其導師卡爾·波普。波普哲學的核心是可證僞。波普證明，完備知識的不可企及是科學方法的首要原理。科學家的工作就是不斷檢驗似真假說、進行檢驗和證僞，然後再提出新的假設再進行檢驗和證僞。如果不是將所有結論看做暫時和可改善的，自然科學就不可能取得成就。簡單來說，科學是能夠被證僞的。舉例可以表述為：你看到再多的白天鵝，也不能證明天鵝就是白的。只要出現一只黑天鵝，你的論斷就能夠被證僞。而這種證僞，為科學的進步提供了重要的動力，也對僞科學的甄別提供了絕佳的方法。
波普的這種完備知識的不可企及哲學推廣到社會科學領域，證明那些不管以何種名義宣稱可以提供某種確定性真理的知識體系或政權都蘊涵著巨大的錯誤和危險。在這種系統中，由於已經存在著絕對真理，就毋須建立促進思想交流和學習的社會和政治結構。這種拒絕證僞、自以為是的致命的自負是極端危險的，就是最大的僞科學。在這種僞科學的統治下，可以以任何借口實現對個人自由的壓制，在這種邏輯下，暴政、屠殺、反人類都成了順理成章天經地義的事情。作為其思想的成果，波普寫出了《開放社會及其敵人》，從哲學上對烏託邦思想進行了全面清算，堅定不移追本朔源批判了馬克思、黑格爾，乃至西方哲學的啟蒙者柏拉圖。在波普的觀念中，人類社會永遠無法達到完備知識，因此每個個人的自由和人權才是開放社會的基石。
來源於匈牙利，出身猶太人的索羅斯對這種哲學所揭示的噩夢般景象感同身受，甚至就是身臨其境了。當有人問及他的猶太人出身是否對他帶來困擾時，他說當你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僅僅因為你的出身就有被隨時拉出去槍決的可能時，可想而知這件事情對你的影響會有多麼大。因此，索羅斯從封閉社會逃往了開放社會之後，順理成章皈依了波普哲學。
（二）索羅斯哲學的本質

索羅斯的哲學主要有三大部分：易誤論（Fallibility）、反身論（Reflexility）和開放社會（Open Society）。其中易誤論主要是繼承波普哲學，反身論主要是發展波普哲學，開放社會則是踐行波普哲學。

1、易誤論（fallibility）

索羅斯在皈依繼承波普哲學的同時，比其導師有了一些改變。繼承之處在於波普哲學的完備知識的不可企及，索羅斯將之表述為：在有思維能力的參與者的情況下，參與者對世界的看法永遠是局部和曲解的，即：人人都會犯錯，謬論在所難免。

易誤性在哲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兩個方面都有表現，前者表現為人類認知功能（Cognitive Function）的不完備上，後者表現為人類操縱功能（Participating or Manipulating Function）的不完備上。在易誤性上，索羅斯是非常純粹的。正如他提到他的合伙人吉姆·羅傑斯認為別人都是錯誤的，可他還進一步認為自己也可能是錯誤的。

2、反身論（Reflexity）

發展之處就是反身理論。索羅斯認為，波普哲學中將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視為一談的“科學統一性原則”是錯誤的，社會科學的研究對象和自然科學的研究對象有著本質的不同。他認為，在自然科學中證僞是可靠的、可行的。在自然科學領域，人類的認知功能和操縱功能是分開的，人類腦中再貌似完美無缺的思維也要面臨事實的檢驗。如果無法通過檢驗，則這些學說被證僞被推翻，逼迫自然科學家們提出新的假設進行檢驗。從這個意義上說，自然科學可以稱之為“硬科學”，來不得半點虛假，正如你不可能通過念咒語就將鉛塊變成金子一樣。自然科學遇到的困難最多就是海森堡測不準原理和薛定谔的貓——觀測行為會影響到事物本身。而對於社會科學來說，由於思維主體和現實主體存在相互干擾，波普哲學的“科學統一性原則”是不存在的。為了解釋這種現象，索羅斯提出了反身理論。

反身理論被認為是索羅斯最重要的哲學成果。具體來說，這種理論認為，由於參與者的認知功能是有缺陷的，而參與者的操縱參與功能也是有缺陷的，錯誤的認知導致錯誤的參與，錯誤的參與反過來又導致錯誤的認知，這導致對於思維正確性的認識缺乏可證僞的客觀標準，導致自變量決定因變量，因變量反過來又影響到自變量。這種相互影響的結果，導致出現了預言的自我實現性，只要別人相信煉金術，煉金術士們就真的能夠將鉛塊變成金子。用市場流行的話講，只要大家相信市場會上升，那麼市場就真的會上升，垃圾企業也能掘出金子。

反身理論存在兩種情況，一種是消極意見回饋（Self-Correcting）或者稱為自我糾正，即認知導致不足的參與，參與又導致不足的認知，在這個過程中認知功能和操縱參與功能都是收斂的，導致相互糾正的過程出現，最後無論是認知（思維）還是操縱參與（現實）都達到均衡的態勢，向傳統意義所認為的事實收斂。另一種是積極意見回饋（Self-Reinforcing）或者稱為自我強化，即認知導致過度參與，過度參與又導致過度認知，這導致在這個過程中認知功能和操縱參與功能相互依賴、相互強化，導致相互激化的過程出現，最後無論是認知（思維）還是操縱參與（現實）都遠遠偏離了所謂的事實，形成泡沫，之後泡沫破滅後又開始走向反向自我強化導致崩潰。

3、開放社會（Open Society）

波普哲學認為，考慮到完美知識的不可企及，完美認知也不可能達到。那麼去強求一種絕對意志、終極真理是極端荒謬和狂妄自大的。因此，一個以言論自由、思想自由和選舉自由所組成的社會，要比用壓力強加其意識形態的社會更為可取。經歷了納粹主義（National Socialism）迫害和共產主義（Communism）的壓制後，索羅斯感到這個論點很有說服力。

在賺到錢之後，索羅斯經歷了某種程度的中年危機。他認為，將資金投入到一個致力於促進開放社會建設的基金會是他人生的目標。從此，他的哲學體系得到了完善，從思維中走到了現實中。

三、索羅斯哲學的應用

中國人骨子里都是功利的，是最世俗、最功利的民族。坐而論道說索羅斯的哲學，最後也不能免俗說一下索羅斯哲學的應用。不過這也沒有關係，這權當是對索羅斯哲學的現實檢驗吧。雖然索羅斯用他的實踐證明了他的哲學，但是不妨礙我們從中學習，如果有可能的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一些改進。

（一）對金融市場的認識

1、對市場價格的認識

從索羅斯哲學的易誤論出發，索羅斯認為市場價格總是同其內在的基本因素或者基準（Underlying Fundamental）是扭曲的。而扭曲的程度，可以從微不足道到十分重大。認為價格反映價值的想法，同索羅斯哲學的易誤論是嚴重沖突的。遺憾的是，事實站在索羅斯這邊。有效市場假說（EMH）除了讓基金經理們得以心甘情願地坐收高額管理費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作用。

2、對市場價格作用的認識

從索羅斯哲學的反身論出發，索羅斯認為金融市場的價格不僅僅消極反映其內在現實（姑且不論這種反映的扭曲程度如何），反過來還可以影響其內在現實（當然影響的結果可能是消極意見回饋，也可能是積極意見回饋）。這樣的話，操縱參與活動本身也會影響到認知活動，即：一只股票看好的人越多就買得越多股價上升越多，股價上升越多反過來產生了更多看好的理由，比如更好的評級、更充裕的現金流、更吸引人的企業形象、更多的註資和拿到好專案的可能等，從而吸引更多的買家。

（二）操作策略的形成

1、耐心等待機會出現

在易誤論的指導下，可以認識到只要是在市場中，就必定有反身性的存在，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投資機會的出現。當然反身性也存在消極意見回饋和積極意見回饋兩種可能，如果是消極意見回饋就沒有什麼介入的需要，如果是積極意見回饋就可以出擊了。

由於易誤性的存在，不可能做到準確的預測，因此最好的對策就是不預測，只是找到符合積極意見回饋模式的機會，然後介入。當積極意見回饋的機會不成立或者走向消極意見回饋時，把錯誤當做必然遇到的事情，迅速認錯止損，確保“生存第一”。

2、在市場轉折時進場

由於反身性的存在，完全可以在積極意見回饋出現的時候進場煽風點火，在拐點之處影響市場走向，之後利用“羊群效應”促成積極意見回饋達到頂峰，然後反向刺破泡沫引發恐慌型的積極意見回饋，從而獲得豐厚回報。

利用反身性的存在，首先識別市場的氣氛，然後找出最弱者進行全力攻擊，一是更加容易得手，正如獅子首先攻擊老弱的羚羊；二是死亡者容易引起接連的恐慌，從而帶來更大的積極意見回饋。

（三）總的評價

世人多對索羅斯評價不高，給他貼上了投機者、金融大鳄、海盜的標簽，對他恨之入骨。其中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蒂爾的言辞最有代表性。馬哈蒂爾強烈指責索羅斯他們在東南亞的投機行為，說這使東南亞國家經濟倒退20年，等於搶窮人的錢給了富人，不啻為一種犯罪。而索羅斯只說了一句便使人們啞口無言：如果不是我們照樣會有人做，苍蠅不叮無縫的蛋，市場留有投機空間，那是政府的過錯。

人們總是習慣譴責說真話的孩子，可是那是因為皇帝先穿上了他的新衣。在事實面前人們總是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總是喜歡將錯誤歸咎於別的人、別的事物頭上以獲得心理的滿足和撫慰。但是這些怨天尤人本質上都是無濟於事，反而可能進入索羅斯所說的積極意見回饋，到那時情何以堪。說真話傷人，也遠比說假話害人要好。越能夠及早面對殘酷的現實，越能夠及時逃生。金融如此，人生也复如此。